踏上科研之路———关于科研的一些思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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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启程——配环境

对初入科研的本科生而言，能力和努力必要但不充分，资源和机遇同样关键。当然能被老师器重也是实力的一部分，但你可能会因为缺乏前期积累，不幸被随意抓去打“黑工”——这是许多人在入门时遇到的第一只“拦路虎”。

“黑工”不代表所有基础性工作都无意义。你需要辨别：究竟是完全被动、重复、不带来任何成长的事（例如处理数据或配置环境，从未接触idea、代码和实验），还是表面繁琐却蕴含学习机会的“有意义的脏活”。

如果你所做的并非全部属于前者，那至少不算完全的黑工。你也许一开始很不适应：课内知识干净、清晰、优美，而科研初期的工作却显得琐碎、无意义。但这是几乎每个人都必须趟过的水，没法绕开。一旦跨过这个阶段，掌握了基础技能，你就能够更从容地开展更自主、更有深度的科研。

我曾经花费近一年时间，才逐渐不再被这种琐碎感困扰。我找到一个提升意义感的方法：

不要只把“结果”当作意义，而是把“过程中学到的东西”当作意义。

比如，如果你的目标是尽快跑通一个仓库，或者尽快实现一个功能，那你遇到接连几十个命令行报错肯定很无助，辛辛苦苦花很久解决完一个，又遇到下一个报错，一切又重新回到原点，好像这么长时间努力毫无意义只是浪费。

但是你可以转变心态，每解决一个报错，上网查那么多资料，学到那么多知识，关于操作系统、命令行、PyTorch、NumPy、CUDA……这些才是科研中的核心知识，是在别处任何地方都没机会学习的。如果自己不亲身实践，没有人系统地做成课教你。

不仅如此，遇到问题、搜索资料、尝试方法、持续调试——这种解决问题的能力，也是无论科研或程序员工作最重要的核心技术壁垒。很多人误以为CS人的核心能力是coding，于是觉得bug很烦很dirty，但其实核心能力是debugging。代码GPT都能写，但把代码变成能跑的工程，这是难点所在。

所以，现在困扰你的“配环境”，并不是项目中无足轻重、应该草草略过的一步。相反，它至关重要——是你科研起步阶段最关键的训练。跨过这一关，才算真正踏入科研的大门，今后的路会越走越扎实。

总之，保持对知识的热忱，每一次“无用”的尝试在积累你独特科研视角和解决问题能力，让你成长为真正的独立研究者。科研的美不仅在抵达灵山，更在取经路本身。与诸君共勉！

二、远行——暑研和申请

进组后，指导老师自会带领你按部就班踏踏实实完成一个一个研究项目，我再怎么多舌也不如每个组指导得精辟入理。不妨讲讲下一件最让人焦虑迷茫的事——暑研和申请。

国内，尤其网络平台，对顶尖名校的过度追捧形成了某种“神话”。实际上，在国外的高校环境中，很少有人在意你来自哪个学校，导师是不是大牛，大家更关注你做了什么工作、掌握哪些技能。只要你在领域内有过硬的专业知识和学术实力，自然会有很多人愿意与你合作、主动与你交流。

相反，如果缺乏真正的实力，即便进入一个令人羡慕的研究组，未来几年发不出论文、学术交流时无话可说、想合作却提供不了有价值的见解，同样会非常痛苦。

就像越来越多人对“清北光环”逐渐祛魅一样——外在的标签更多是给不了解情况的外行人看的。在真正的同行眼中，定义你价值的，始终是你的工作本身。

不必过度焦虑connection。

如今本科生出国交流的机会越来越多，博士项目中来自清北乃至其他陆校的同学也逐年增加。实际并没有网络上传言的那么大的“陆本劣势”（网络往往放大负面情绪，因为人们需要宣泄的出口）。顶尖博士项目不仅对陆本而言难，在全球范围内都是最难进入的program。事实上，绝大多数顶尖院校自己的本科生，也申请不上本校的博士。我在很多美国CS课题组看到，招收博士的美本和清北本的比例1:1，陆本早已不是少数。（这句话写在2025特朗普2.0元年之前，不代表现状）。

不必急着过早出国混connection。如果没有扎实的学术基础，出去再早，独立做项目困难、与人交流吃力、甚至与导师沟通都成问题。

相比急于出国积累人脉，更重要的是先在国内打下坚实的学术基础，建立起对某一领域的系统认识，哪怕只有两个月出国机会，也不会成为障碍。你对一个领域经年累月积累的认知与思考，别人通过一次简单对话就能知晓透彻。

况且，国外生活成本高，顶尖学校也不缺打工实习生，更难找到真正愿意培养初学者的组——当然，如果你既不缺资金也不缺人脉，就另当别论。

没有“水”的方向，只有“水”的论文。

任何一个领域，总还有很多你还不知道的，还有许多可以学习可以深挖的。哪怕你心高气傲，课题组做的工作没有符合你心目中的理想的学术价值，也不用着急忙慌换课题换方向。不妨静下心来，看看还有哪些你可学习之处。既然来到了一个环境，就应尽可能吸收能学到的一切。

等有一天，对这个领域任何一个问题，同事无法解答，而你心里却有清晰的答案；当你觉得你的组确实不懂、或只会压榨劳动力、或发表的论文没有价值——那时才是你离开的时机。

毕竟，换方向是有时间成本和沉没成本的。

在起步阶段具体研究方向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尽快掌握完整的研究方法和流程，再选任何感兴趣的方向都游刃有余。这样在新的方向寻求新的合作者也有积淀和说服力。切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，每一个方向只是浅浅尝试过，每一个方向都讲不出深刻的属于你自己的见解。那对于你希望找到的合作者，找你和找一个完全没有经验的小白有什么区别呢。

听人说xxx领域有意义，yyy领域无意义，不用全信。一个资深研究者总会对各类问题有自己的见解，“文人相轻”“百家争鸣”是学术活跃和自由的好事，不同学者对不同问题都有独立思考，一个人认为不重要不代表所有人都如此认为。

说了这么多，归结下来都是：少纠结一些选择，多做一些事情。

沉下心踏踏实实做出好的工作了，该来的回报自然会来。

希望或许能给学弟学妹一个和主流不一样的叙事，少一些焦虑和被评价体系束缚，更踏实、平静，专注在学术本身。

三、抉择——学术界vs工业界

科研、升学是很多北大学生的惯性，在更多学长学姐的信息资讯、不愿放弃积累的沉没成本、北大大部分学院的浓厚学术氛围下，或许很多同学从来没有考虑过本科就业。

也许不少人不适合读博，读博后会痛苦，但本科阶段未必有时间对学术界和工业界都体验过。最好能两边都试试，然而北大太卷，哪怕只坚定走一条路，都需要很大的运气和努力有好结果。比如大三升大四的暑假，是出国暑研还是企业实习，大概率只能二选一。所以是否读博，是一个重要的问题。

首先你需要喜欢科研。这毫无疑问，读博五年全部的工作是科研，除了科研几乎没有待遇上的好处，哪怕是为了拿到学历文凭便于就业，肯定也指望就业方向是研究岗。如果不喜欢科研，没有必要读博。

好的现在你喜欢科研，可以再仔细审视一下，喜欢的点是否只能在学术界实现？比如一个热爱CS的人可能会觉得自己科研最大乐趣的在于写代码、查资料、解决问题、持续学习，不过这些去当程序员也能实现。除此之外，如果你是喜欢研究，想新idea再做实验验证，那工业界同样有许多研究岗。

我个人总结了一些适合与不适合读博的类型，欢迎对号入座：

建议读博：

你有一个特别强烈困惑的好奇心驱使的问题想要研究，这个问题不直接产出经济价值因而只能在学术界有条件研究；

你特别渴望自由，自己决定工作休息时间，自己决定想研究什么问题；

你看好一个未来十年后会大有可为的图景，当前工业界没有人在做；

你想从事的职业对博士有绝对的硬性规定；

你喜欢单打独斗，不喜欢团队的沟通成本，希望做的项目自己作为核心贡献；

你完全不在意未来薪资，如果去工业界看到本科硕士同学薪资职级高于自己，当自己的领导，给他们打工，不会不平衡；如果去找教职看到工业界薪资比自己高、压力比自己低，不会不平衡。

建议不读博：

你对广泛的领域感兴趣，研究什么都很开心，都能满足意义感和好奇心；

你更重视工作和生活的明确界限、身心健康的基本保障，不希望产出成为唯一评价标准，不希望每一分没有投入在工作上的时间都心存愧疚觉得浪费；

你想为人类科学事业做贡献的领域需要资源；

读博后超过50%可能性去工业界；

只喜欢技术，不喜欢宣传和包装；

希望自己在做的工作有真实社会意义；

不喜欢自己的命运被掌握在审稿人手里；

担心五年和不喜欢的老板绑定，希望有跳槽的自由；

不喜欢申请经费时经济不独立；

说不清特别明确的理由为什么读博，但情感上就觉得一定要读博、读博最好；

觉得自己成绩好、paper多，不读博就浪费了；

钱对你不是完全不重要；

希望跟上社会节奏成家立业，三十岁时有稳定工作。

根据统计规律，最终选择留在学术界的人是少数，在学术界能保持兴趣、理想、初心不感到挫败，需要极为难得的天赋、家境、机遇、运气等等。如果你了解更多选择的风险和回报，仍然义无反顾地投身于此，那是彻底的清醒的热爱。

关于路径选择，还有一个普遍规律。越顺应主流价值观，竞争越激烈卷度越大，越逆流而行，阻力越小。当社会上多数声音都觉得A好、B不好，很可能大家说对了，也有可能大家对市场有错误估值，存在低买高卖的套利空间。过度喧嚣整齐划一的声音说一个专业火、一个职业火、一个路径火时，更需要冷静警惕的判断分析。相比追随潮流，更重要的是做自己最喜欢的、最擅长的事。

最终，无论你走哪条路，祝愿你顺风顺水，不后悔自己的选择。

四、守真——面对遗憾

以下是我劝慰一名匿名树洞洞主的话，ta从小梦想当科学家，大学为之付出了很多心血，却屡屡碰壁受挫。如果你迈过了以上的多道槛，抱有极大的理想和热情持续努力，可发觉在科研上的成果配不上你的付出，不知道这段话是否能让你得到一些宽慰。

换一个人生，不需要像dz一样努力，一样热情，没有想过自己未来要当科学家，大二进组时遇到带领的师兄师姐，导师足够重视，半年后就发出一篇顶会论文。积累了科研经验，本科再发出许多篇一作。申请到四大，受众人仰慕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科研，不知道之后是否继续科研，科研这一条路相比其他的路到底哪里戳中自己，哪里“非此不可”。只是在众人的眼光和吹捧下走上了这一条路，未来读博漫长的五年更加迷茫、痛苦。读博读不下去，退学。又或能读下去，毕业之后也不过一个平凡的在十字路口迷茫的人。

两个人，我更希望dz是在大二时受到导师重视的那一个。这样也许世界上真的会多一个探索人类前沿的科学家。

我希望dz幸运的同时，我也希望这个人不幸运一点，早一些撞上墙，也许就知道刹车。

不必羡慕特奖的人。他们只是由许多层幸运层层叠叠堆叠起来，他们的脚下是十倍同样努力却没有那么幸运的人。他们以为，只要付出努力就能获得收获，只要热爱就有条件追逐梦想。他们这样以为，因此他们继续向后辈诉说。因此后辈依旧以为。

我只能希望他们每一个人都确实有一颗和dz一样赤诚的心，真的能支持他们在科研的路上走很久很久。或者他们一辈子都足够幸运，永远不会遇到风雨。

dz眼里有光，心中有热爱，无论坎坷风雨，强烈的快乐和刺骨的痛都是切身的，辗转着追求一个个自己喜欢的工作，清醒、透彻地过了一生。

有可能你遇到足够好的资源，终于实现了成为科学家的梦想。有可能你发现了新的为之痴狂的梦想。有可能你一辈子都在企望着那个终生无法触及的梦想。

重要的是那份纯真的憧憬和虚妄的执念。那个疯狂的单纯的孩子。

希望每个热爱学术的人都会被学术界善待，希望最终选择留在学术界的人都真心爱学术不后悔。祝愿大家都能做出美好的工作！

关于科研的一些些思考